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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隋〈宇文述墓志〉述略》札记

读《隋〈宇文述墓志〉述略》札记

最近拿到了《碑林集刊》第十三辑,读完了里面刊载的贺华《隋〈宇文述墓志〉述略》一文(以下简称贺文),在这里写一下个人的认识和感想。贺文中已经提及的就不再重复了。

先上贺文的照片(共六张,图片较大,可以等一会儿等显示完整了再看)














一、“十九年,獯猃放命,晋王北讨。公为长史,仗武乘边,申威河外,计如投水,思若转规,严鼓裁通,凶丑溃散。”

“獯猃”本是上古三代时的北方蛮族,南北朝时,南朝政权经常用作对北朝少数民族政权的蔑称,如《宋书••谢庄传》:“世祖践阼,除侍中。时索虏求通互市,上诏群臣博议。庄议曰:‘臣愚以为獯猃弃义,唯利是视……’”,又如徐陵《为护军长史王质移文》:“伪周遣其卫国公宇文直等总统獯獫,为其羽翼。”当然汉化后的北朝也不肯承认自己是“獯猃”,也用这个词来指代周边未汉化的少数民族政权,如《周书••高琳传》:“二年,文州氐酋反,诏琳率兵讨平之。师还,帝宴群公卿士,仍命赋诗言志。琳诗末章云:‘寄言窦车骑,为谢霍将军,何以报天子?沙漠静妖氛。’帝大悦曰:‘獯猃陆梁,未时款塞,卿言有验,国之福也。’”在隋代,“獯猃”一般用来指代北方边境的强敌突厥,如薛道衡《高祖文皇帝颂》:“天街之表,地脉之外,獯猃孔炽,其来自久,横行十万,樊哙于是失辞,提步五千,李陵所以陷没。周、齐两盛,竞结旄头,娉狄后于漠北,未足息其侵扰,倾珍藏于山东,不能止其贪暴。炎灵启祚,圣皇驭宇,运天策于帷扆,播神威于沙朔,柳室、氈裘之长,皆为臣隶,瀚海、蹛林之地,尽充池苑。”又如隋文帝褒奖杨素的诏书:“南指而吴越肃清,北临而獯猃摧服。”贺文解释“獯猃”为“匈奴部族”,有失审慎。
按开皇十九年晋王北讨事,查《隋书••高祖纪》《炀帝纪》及宇文述本传皆不见记载,当为遗漏(这是魏征故意的吧|||)。我对隋书的不信任感又加深了一层——一书之中各传互相抵触(开皇二十年北征是否“无虏而还”),跟其他史书抵触(张丽华事件),跟出土碑志抵触(比如此例),跟常识抵触(一边说修筑东京“死者十四五”一边说大业五年人口达到峰值),这样的修史操行,怎么让人心悦诚服?被故意忽略和掩盖的,到底还有多少,这恐怕永远不会为今人所知,但从已知的这些来看,恐怕不是个小数字。

二、“浑境逆命,为岁已淹,铁勒契弊,递相摇荡。公丹麾所指,一时款服,招携以礼,咸称茂遂。其年授开府仪同三司。此职晋魏以来,旧同槐铉,周隋改贸,官失其序,今之所除,抑惟前典。公与齐王特隆此命,朝野隆之。”

此处系叙述宇文述率兵讨伐吐谷浑事。在此次征讨的同一年,宇文述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勋官,墓志特别强调这是遵循“晋魏”“前典”而授予的殊荣。按《隋书•百官志下》:“炀帝即位,多所改革。三年定令……开皇中,以开府仪同三司为四品散实官,至是改为从一品,同汉、魏之制,位次王公。”宇文这个开府仪同三司的含金量比小裴在平陈后得到的那个可要大多了。
隋书卷三:“四年……秋七月……乙未,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破吐谷浑于曼头、赤水。”隋书宇文本传:“大业三年,加开府仪同三司,每冬正朝会,辄给鼓吹一部。从幸榆林,时铁勒契弊歌棱攻败吐谷浑,其部携散,遂遣使请降求救。帝令述以兵屯西平之临羌城,抚纳降附。吐谷浑见述拥强兵,惧不敢降,遂西遁。述领鹰扬郎将梁元礼、张峻、崔师等追之,至曼头城,攻拔之,斩三千馀级。乘胜至赤水城,复拔之。其馀党走屯丘尼川,述进击,大破之,获其王公、尚书、将军二百人,前后虏男女四千口而还。浑主南走雪山,其故地皆空。帝大悦。明年,从帝西幸,巡至金山,登燕支,述每为斥候。”加开府仪同三司、从幸榆林为大业三年事,破曼头、赤水为大业四年事,该次军事行动从三年持续到四年,墓志系将两年的事迹合并为一处叙述。

三、“六年,江都肄习水战,敕公检校,弘舸连轴,巨舰接舻,结樚浮川,习流争骛。胡人观者,丧精夺魄。”

《隋书》卷三:“六年……三月癸亥,幸江都宫。……六月辛卯,室韦、赤土并遣使贡方物。”次年二月征辽之役发动,此时敕命宇文述率水军进行演习,显然有检阅水军实力、为即将来临的战争作操练、威慑周边其他国家的用意。那些“丧精夺魄”的胡人中,或许就包括来贡献方物的室韦和赤土使者。从墓志的描述中可以看出应该是很宏大的场面,脑补了一下=)

四、“炀帝征辽,出师之盛,九军失御,多见沦没。公统率有方,全师反旆。”

无须多说,这纯属讳饰,不过南北朝的正史尚且如此,何况墓志,如果老实写出来才不正常。

五、“属王纲驰紊,政教凌夷。人情彼此,尽为敌国。启沃亟陈,无救倾(左言右皮)。固主之心,终始若一。劲松彰于岁寒,贞臣见于国危,公之谓矣。”

没见宇文有什么“启沃帝心”的举动,就看到他在雁门之围后劝阿摩去东都然后去江都了。好吧这是很体贴的行为,但我还是觉得如果从真正负责的角度来说他还是应该一棒子把人打晕了直接拖回西京去……“终始若一”是做到了,但是宇文死时局势已经很不妙,如果他活得更久些,能不能做到“终始若一”呢?隋书和北史都提到,宇文在三个儿子中最不喜欢智及,甚至临终遗言说智及必然破家,请求阿摩不要重用智及,这里面有没有史书常见的先验论色彩的夸张呢?

六、“以隋大业十三年九月廿一日薨于江都,时年七十一。”

墓志所记宇文去世日期与《隋书》不同。《隋书》卷四:“十二年……冬十月己丑,开府仪同三司、左翊卫大将军、光禄大夫、许公宇文述薨。”两者差了将近一年,何者为正?
当时父母去世,其子一般要解职离任,一年左右才重新任官,如《隋书·于宣道传》:“丁父忧,水浆不入口者累日。献皇后命中使敦谕,岁余,起令视事。”杨玄感传:“后转宋州刺史,父忧去职。岁余,起拜鸿胪卿,袭爵楚国公,迁礼部尚书。”如果在此期间朝廷征召,遭丧者一般要辞让,若朝廷坚持,则也有提前任官者。张煚传:“丁父忧去职,柴毁骨立。未期,起令视事,固让不许,授仪同三司,袭爵虞乡县公,增邑通前千五百户。”若宇文死于十三年九月,则照惯例,化及、智及在次年十月左右才能被起用,但事实上两人最迟在十四年三月之前已经任官(江都之变时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那么,有没有可能两人是属于提前起复的呢?参看《旧唐书·宇文士及传》:“大业中,历尚辇奉御,从幸江都。以父忧去职,寻起为鸿胪少卿。”《新唐书·宇文士及传》:“从幸江都,以父丧免,起为鸿胪少卿。”昭陵宇文士及碑:“十三年特诏□起拜鸿少……”(《考古》1960年第7期)可知士及在父亲死后去职,是十三年重新任官的,该句既以“十三年”起头,则之前的文字是叙述十三年之前的年份的事件。碑文多有缺损,文字已无法连读,但能够辨识出,该句之前主要叙述士及遭父丧哀毁尽礼之事,则宇文当死于大业十二年。士及是现任官员,又是驸马,尚且需要去职到第二年才起复,当时戴罪在家为奴的化及、智及当无提前起复的可能。综上所述,可支持十二年说的史料:隋书、两唐书、宇文士及碑;可支持十三年说的史料:宇文述墓志;两相比较,当以前者证明力较强,后者记为十三年当为误记。如后者所记享年七十一无误,则宇文生于西魏大统十二年(公元546年),比杨素小两岁(我早先推测两人年纪差不多还算靠谱= =),比阿摩大二十三岁。在那个年代能活到七十算是高寿了,宇文一定很善于保养。(也就是说体力很好吧……邪恶地YYing.)
贺文认为宇文生年为546年(他把546年错写为大统十一年了),大概是采用卒年大业十三年说减去七十一算出来的,但古人计算年龄按虚岁,若采十三年说,则宇文应生于大统十三年(547)。

七、“大唐握镜,拯溺救焚。濡足授手,戡济多难。四海有截,天下文明。惟旧之怀,当扆兴念。追赠司空公、上柱国、许国公,谥曰恭公。以武德八年十月十二日永窆于雍州云阳县善应乡灵通里山,礼也。”

武德年间(八年十月之前),宇文由唐政府追赠了“司空公、上柱国、许国公”。这个追赠里面,“司空”比他在隋朝得到的追赠“司徒”还差一级,许国公是他生前就得到的爵位,不知如此追赠的意义何在?士及认为旧朝的追赠效力不够,需要新朝的背书,所以特别请求?或者士及对那个被大业改制改掉的“上柱国”头衔耿耿于怀,一定要找补回来?但志文名称仍写为“隋故司徒公尚书令恭公宇文公墓志铭”。
宇文于大业十三年九月死于江都,武德八年十月才安葬于雍州,显然与这其间化及的起事和败亡有关。除特殊情况,古人一般都要归葬故里的,如果是在扈从出巡途中死于外地,一般一两年内都会归葬。如杨实大业二年正月死于江都,三年八月归葬华阴;杨文思七年正月死于江都,九年三月归葬华阴。(杨实、杨文思墓志见《全唐文补遗·千唐志斋新藏专辑》)宇文去世后,他的儿子们应当是把他暂厝江都,准备等北返时再正式安葬,但不久之后化及和智及搞了政变(据刘建明的考证,士及其实也参与了此事),随即北上,或许仓促间并未将宇文的棺柩一并带上。其间曲折,已不可尽知,总之到了武德八年十月,士及才把父亲安葬到京师附近。当时唐廷得到江都至少三年多了,这归葬的速度并不算快。
狗血地伤感一句,果然到最后,陪伴阿摩的只有小裴和世基啊……宇文对江南的水土想必也不那么倾心热爱。(这好像还不一定……我还需要祈祷裴爽和世南没有发神经把小裴跟世基也从地里扒走改葬到河东和会稽去……)

八、“惟公忠孝君亲,信让僚友。琬琰怀抱,斧藻仁义。持盈守谦,御烦以寡。赏不僭亲,刑不滥疏,为政以惠,导民在简。运奇鞠旅,勋业必融,论治经邦,无微不畅。他人之善,若己有之,人玩其华,公体其实。”

这一段把宇文夸成了一个完人,这也是墓志的通病,不过还是微妙地透露了一点他的特点——“人玩其华,公体其实”,这其实是在说宇文不学无术吧……想到跟李密隔水对骂时只能“默然”的小宇文,不由感慨宇文的家风果然就是凶猛彪悍不学无术……

九、“嗣子士及,天策府长史、中书侍郎、上柱国、郢国公。负荷析薪,克隆堂构,泣风树而长号,惧丹青之歇灭,敢陈实录,式题幽础。乃为铭云:……”

这里交代改葬和立碑的人是士及。如果说智及继承了宇文的凶悍,士及更多继承了宇文“善于供奉,俯仰折旋,容止便辟”的一面,所以入唐后恩宠不衰。如前所说,据今人考证士及在政变中扮演的角色也很不光彩而不是史书为他粉饰的那么无辜,但我连那两只都懒得讨厌,何况他呢。

[ 本帖最后由 玼翟 于 2010-5-17 14:1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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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本文时,还未读到樊波、李举纲《〈隋书宇文述传〉与新见〈宇文述墓志〉比事》(《碑林集刊》第十四辑)以及会田大辅《「「宇文述墓志」と『隋书』宇文述伝」-墓志と正史の宇文述像をめぐって》(《骏台史学》第137号)两篇有关论文。最近看了这两篇。
关于宇文卒年的正史、墓志不同问题,樊、李认为,由宇文士及碑的“十三年,特诏□起”可知士及并未服完丧期,所以应以墓志为准,但他们的推导过程逻辑并不严密:如果宇文死于十二年十月,十三年上半年士及被起复,仍然算是“特诏”。同时,该文也没有解释:如果宇文死于大业十三年,为何宇文士及碑不直接写“十三年,哀毁灭性,特诏□起”,而是先写了士及如何居丧哀痛,再写“十三年,特诏□起”。
会田大辅则认为,从接替宇文的左翊卫大将军职务的来护儿的就任时间(大业十二年十二月乙酉)来看,显然当时宇文已经去世,才需要有人继任,所以宇文卒年当以正史为准。
另外会田还提出了很有意思的推想:宇文在宇文护执政时期是很受他宠信的亲信,但在周武帝谋杀了宇文护后,他却很快被任命为重要的禁军武官,这种不寻常的经历,是否意味着宇文也参与了周武帝谋杀宇文护的密谋?我觉得这推想是很有道理的。

把相关论文都传上来吧,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点这里下载
压缩包里包括以下四篇:
隋《宇文述墓志》述略(这个刚搞到电子版,以前只有自己拍摄的版本)by 贺华(《碑林集刊》第十三辑)
《隋书 宇文述传》与新见《宇文述墓志》比事 by 樊波、李举纲(《碑林集刊》第十四辑)
「「宇文述墓志」と『隋书』宇文述伝」-墓志と正史の宇文述像をめぐって by 会田大辅(《骏台史学》第137号)
新拓唐昭陵宇文士及碑 by 李子春(《考古》1960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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